克尔凯郭尔在《哲学片段》说,“一切思想的最高悖论,便是试图发现思想所不能思考的东西”。这是关于思想的“不可能性定理”的深刻思考。
一个思想家如果意识不到自己的思想之“不可能性”,意识不到自己的思想永远存在一个不可超越的目标,思想家就会变得傲慢,以及因为这种傲慢而带来的狭隘。
事实上这个以“不可能性”为表征的对象,构成了思想家的终极目标,这构成了思想家的巨大空间和思想张力。如果一个思想家意识不到这种认识对象的不可能性与可能性的双向存在,就会在认识论的意义上变得盲目,以及因为盲目而带来的懒惰。
这是关于认识论的双向表述,两句表述都成立,加在一起构成悖论和冲突。正是这种冲突和悖论,构成伟大思想家全部的力量。
一个真正意义的思想家,其目的并不是试图完全解决这个冲突,弥合这个悖论,事实上这是不可能的任务,思想家的合宜的工作任务,是要在这个冲突和悖论的秩序之中,发现自己的存在意义,包括自己的作为一个人的人性论意义和作为一个思想者的知识意义。
什么叫人类理智,按照现在流行的词语追问,什么是人工智能?人类对死亡的恐惧,才是最大的智能。舍此之外,都是动物精神。如果理解不了这句话,一个人就只能混吃等死。
只有在死亡问题上,人类社会才会体现出一种生命方式意义上的最大分野。有人对死亡问题视而不见,奉行好死不如赖活着的原则,但这样的活着一直都是一种动物式的低级生存状态,人的高贵的意义在这里贬低为动物意义。
有人则拥抱死亡问题,凡事以死亡为出发点,深知人生不过是一场寄居,人的任务是向死而生。一个勇敢的人,必须直面死亡,去发现人的生命在死亡之后的复活的意义。
这样深厚的死亡意识,像光芒一样照进现实,使得这些人的此在的生活得到了某种程度的改进,从此不在黑暗里毫无意义地摸索。他们终于意识到了人的权利与自由的价值所在,终于离开人的动物生存状态,变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上帝所造的特别之人。
死亡是一个多么深刻的命题。托尔金说,死亡是上帝赠送给人类最好的礼物。可叹的是多少人竟然不愿意接受这个最好的礼物,反而避之不及。多么愚蠢的人类行为,每个人在这个问题上都是彻头彻尾的蠢货。
如果没有死亡意识,人们的思想必然是一些连轴转的鬼话。如果缺乏形而上的启示,人就是一枚无头的而且非常傲慢的苍蝇。
王阳明说,“心即理”。问题是,心是什么,心从哪里来。如果人们不愿意刨根问底,王阳明的定义就成了心。这实在是荒诞的认识论现象,王阳明不过是一个人,他怎么有能力为心下定义呢?王阳明还说,“好是而恶非”,问题是,这里的是非判断,标准是什么,谁规定的?如果人们不追问到底,王阳明的标准就成了所有人的标准。一直以来,中国人的哲学思考在最基本的问题上就这么短视,就这么连轴转,就这么愚蠢,就这么害人。
相比之下,基督教的传统在这个基本问题上无比清晰。圣经说,“人人都有一死,死后必有审判。”谁来审判,上帝来审判。审判什么,当然不是审判人的身体,而是审判人的灵魂,审判你我的心。为什么上帝要审判我们的心,因为我们的心是上帝吹入的一口生气。上帝依据什么标准来审判我们的心,依据上帝启示给他的仆人摩西的律法。
每个问题的答案都简单明了,不存在任何模糊地带,惟一需要的是你我作为一个人必须首先相信上帝存在。所以,康德在解释人类道德行为实践的时候,首先要给出三个理所当然的公理:上帝存在、灵魂不死、自由意志。康德的言下之意其实非常决绝:如果一个人不相信上帝存在,如果一个人不相信灵魂不死,那么这个人就不可能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道德伦理之人。一个没有必要道德伦理的人是什么,理所当然,是动物。
所以,在这个世界上我见过的最荒诞也是最无知的人类行为,就是有人公开宣告自己不相信上帝。当他们这么宣告,事实上他们的确是在宣告自己就是动物。康德说,人最大的也是最有意义的工作,是要努力把人从动物世界拉出来。而在我们这个时代,人们最热爱的工作,却是努力把人从人的世界拉到动物世界。
一个完全败坏的时代。
很可笑的是,一群自己认定自己是动物的人,却要高举人文主义的旗帜,却要追求自由平等。我从来没有在真正的动物世界看见过动物追求自由,动物世界基于自然的属性一直有序地生活在这里,而那些追求自由的动物一般的人,所追求的不过是对自然秩序的破坏。在这个意义上,我们这个时代的人,有时候真的是不如动物了。
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看上去似乎比动物更有力量,似乎对这个世界承担着某种意义上的管理权限,这使得人们逐渐表现出一种无所不在的理性自负。但仔细体察,一个人真的能说出真正的正义吗?一个人真的能够在人们中间、在心灵的意义上施行公正的审判吗?
不能,事实的真相是,一个人的心里总是谋算不公平之事,一个人的双手总是在大地上兴起暴力。一个人从出生开始就已经误入歧途,从母腹之中就已经刚愎自用,满口谎言。一个人内心的恶,就像一条蛇的毒液。像一条眼镜蛇,一个人的耳朵的倾听的能力,早已停止了。
我们这个时代,就是一群这样的愚蠢而且作恶的人,却自以为是的要拥抱正义,要拥抱自由。如此,正义,自由,这些看上去很美的名词,终于变成了人类作恶的道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