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节就要到了,没有什么可以送给天下母亲,惟有思念.
我的母亲
我母亲对我说: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不要哭,因为神在地上给我的工歇了,他终于愿意接我去享安息了,这正是我所盼望的.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应该笑,但是你也不要笑,因为世人不理解,避免他们轻看你.
外面是城市森林，已经夜深，城市最寂静最寂静的夜，没有蛙鸣，没有夏虫的叽啾，没有风拂过浓密叶片发出的细碎的唰唰声。伴随浓重的机车疾驰而过的背景音，隐约传来KTV支离破碎的歌声。
已经夜深，城市最浓最浓的夜，没有眨眼睛的星星，没有水洼里零落的月光，没有萤火虫挑着灯笼从油菜花丛中穿行。凝固了的路灯锁定了黑暗的深度，怀疑有没有孩子把闪烁的霓虹当作天上繁星。
我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夜里思念母亲~~~~一切都变了，时间，空间，我永远无法再回到那个夜里和她一起唱着诗走过，我不再是那个扎着独角辫的小女孩。
每次开始很痛很痛地想她，都是同一个场景：夜~~~~~~浓密的夜~~~~~~~~~她正拉着我的手走出一个村庄，又一个聚会结束了，那里有四五个或者七八个老头老太太，他们分散在这个或者那个村庄，他们大部分都很老了，有的瘫了，有的走不动了，不能去教堂。母亲和他们一起唱诗，祷告，给他们读圣经，讲道，有时候我怀疑他们有没有在听，也许根本听不懂，他们只是需要有人不停地来看看他们。可母亲不这么认为，随着他们一个一个地去世，母亲说他们都被上帝接走了，因为他们死后身体是那么的柔软，就像睡了。
每次，夜都是那么黑，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村庄，被惊动了的狗，大声地叫起来，开始是一只，后来是好几只，送我们走出好远好远，每次我都担心突然有人跑出来把我们骂一顿，但好像这样的事从来也没发生。
接着，我们要穿过一条弯曲的田间小道，那两边种着的有时候是黑幽幽的小麦，有时候是高大的玉米，我一直认为有人藏在里面，每次都不敢喘气，屏着呼吸，紧紧地抓着她的手，磕磕绊绊地穿过农田。
终于，上大路了，依然没有灯光，但路稍稍变宽，也笔直了，两边高大的杨树代替了田间的作物，我的心稍稍平静，脚步也放慢了，但却开始困起来，眼睛总睁不开。
这个时候她就开始唱诗，最常唱的是“耶酥受的苦，你们当记数，日夜里思想，必定有帮助……”，那个唱诗很长，从“一苦是寒冷，耶酥降马棚,呼呼的北风,吹得浑身疼……”开始唱起，能唱很久，一到这时，我就快乐起来，不再想睡觉，也不坚持让她背我了。那时候，我觉得她的声音是世界上最甜美的。记得有一次我对父亲说，母亲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人，父亲听后大笑了起来，这件事给我的印像很深，以至于我长大后还经常想起这件事，我的确认为母亲长得很漂亮，也许在每个孩子的眼里自己的母亲都是最漂亮的，但是我没有问过别人，不能确切地知道。
在那条对我来说长得没有尽头的夜路上走着，她不再像平日里对我那么严厉，也许因为黑夜的缘故，她开始给我讲起许多往事……但是，我那时候太小，大部分都听不懂，偶尔有听懂的，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忘记了，剩在记忆里的只有些零落的记忆碎片，今夜，对她的思念，让我徒然地想把这些碎片连缀成形~~~~~~~~
常讲的有我的父亲，讲她嫁给他时，以为他是个真心信主的，后来……她很伤心。讲她刚来到这个县城的时候，到处寻找信主的，突然有一天有一个老姊妹多方打听找到她，她们一见面就抱在一起哭了，像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她们两个就是那个县城最初的教会。讲文化大革命终于过去了，有一天，她得到消息，说禁令已经解除了，可以恢复聚会了，文革前一直在当地牧养的张西庭（据发音）牧师也要回来了。她就像得到了天大的喜讯，连夜从县城出发，到各个村庄通知大家。往返60多里路，两边都是常在我梦中出现的黑幽幽的高大的玉米。第二天，她仍要上班，因为生活是那样现实而艰辛。
这个场景我亲临了却没有亲见，当时我在她的肚子里，刚刚六个月。我终于知道我对她的思念为什么总是在夜晚，命中注定，我和她的关系一直是在路上……我的名字里有一个 “静” 字，她说那是因为我出生在深夜……我出生前，她工作的工厂突然说机器检修，放假三天，然后，她白天走了30里路回到奶奶家，当天晚上，我出生了。
因为晚生了几个月，我没有亲见母亲奔走传送教会恢复喜讯的场景，但在我的想像中送信人和接到信息的人的心情，应该跟听到耶稣复活信息的门徒们的心情一样激动——十年，如果不是主自己做工，没有人可以等待那么久。
如果不是出于上帝，我永远不会明白母亲的动力是从哪里来的，平时上班，周末传道；白天上班，晚上看望。几十年来，父亲没有做过饭，没有洗过衣，没有做过家务，他在我记忆中除了上班，回到家只保持一个姿势——躺着，不是躺着看电视，就是躺着看书……当母亲做好了一切家务出门的时候，父亲都会说：又跑啊？有谁给过你一分钱吗？你把这股劲用在任何地方都早发达了。每个认识母亲的人，都说：好人啊~~~~~~~~~~~
但在我的眼里，母亲的严厉还是盖过了她的慈爱，从我读书开始，她从来没有问过我：作业完成了吗？考试得了多少分？但是她每天会说的是：你又在玩，祷告了吗？去看会儿圣经不行吗？
所以我选择了逃离，躲得她远远的，因为我无法承受和她一起的生活，那会让她痛苦，也会让我痛苦。有一次过年她偶然对我说：我还是有个女儿的，哪怕这个女儿不理我，我也不觉得自己可怜。
那一刻，我的泪差点掉下来，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她拉着我的手，我们唱着诗一起回家。我知道我的逃避一定伤害了她，虽然她只含蓄地说过那么一次。
我反省自己的时候，我知道我内心还是有恨，我恨自己出生在一个宗教家庭，我被剥夺了选择的权利，虽然剥夺的原因是出于爱。上高中的时候我对自己说：你要跟上帝有个了断了。如果根本没有上帝，你却徒然地信了一生，那你母亲是第一号大傻瓜，你是第二号。于是我花了三年的时间去考虑这个问题：到底有没有上帝？这对母亲来说绝对是悖逆的，圣经上答案是明摆的，你不信还要去想，已经是很悖逆了。但是我还是要自己来想一想，为什么非要选择上高中的时候呢，因为那时我才真正脱离了她的管辖。我对自己说：我给你三年的时间，想明白后再决定是不是继续信下去。
三年后，我选择了继续信下去。从那时开始，我明白自己的信是真的。但是我无法达到母亲的要求，永远也达不到。我就是那个又懒又恶的奴仆,得了银子却把它埋在地里.我一直知道，母亲理想的她女儿的样子绝对没有半点像我。她不得不选择我做她的女儿，就像不得不与我父亲共度一生一样。我们在她眼中一定都是神给她的十字架。
从小长到大，没有与她同吃过一顿年夜饭。每个三十晚上，她为我们准备好年夜饭，就出门看望信主的孤寡老人去了。每当那个夜晚，外面就像发生了战争，不是烟花的闪耀，就是爆竹的轰响，小的时候不懂事只知道开心地过年，甚至不知道少了她。长大后才开始为她担心，把她送出门，会叮嘱：小心爆竹，别被炸到，早点回来。后来，离开她到了别的地方，每快到过年，就开始想，今年的年夜我会陪她一起走过那条夜路，在那么热闹的夜晚，她一个人走在并不黑暗的路上，也许会更孤单。但至今没有如愿，虽然同她走过无数个夜晚，但是年夜的路一直是她孤单走过。
在母亲节前夕,只想对她说:你一定不要突然死掉,我知道你一定是去了天堂,但我还是会难过,因为我还欠你很多,是你给了我第一次的生命,你所服侍的上帝,也一定是纪念你的劳苦,又救了我第二次的命.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5-8 7:49:20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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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达卡
发表于 2006-5-7 16: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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